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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6月13日

“当瓦工把那根系着红绸子的房梁拉上去的时候,父亲在一旁点燃了鞭炮。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,瓦工在房梁上把母亲准备好的糖果和水果一起撒向围观的人们。大家伙都兴奋地弯下身去抢,那种气氛,从前只有过年或者村里有人结婚的时候才有。”

我家的房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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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廷付

我刚记事的时候,家里的房子是那种泥巴墙的。房顶则是在铺满的黍秸顶上涂了一层泥巴,上面再覆盖一层层的麦秸。

记忆里的泥巴房,夏天还是挺凉快的。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,母亲每天晚上就用一把蒲扇为我们散热和驱赶蚊子,很快我们就能安然入睡。不过泥巴房最怕下雨的日子。而那年月的夏天,偏偏都会下暴雨,而且接连能下好多天。我常常在睡梦中感到房顶漏的雨水淋到脸上了,惊醒后,赶紧喊母亲:“娘,这里漏雨了。”母亲起来,找了一个脸盆,放到漏雨的地方接水。我便往里挪挪,继续睡觉。摊上下大雨的日子,有时候一个床上能放几个盆。实在没地方挪了,父亲和母亲不得不把床抬到其他没有漏雨的地方去。

那时候的冬天,每年都会下几场大雪,房顶上就会堆积厚厚的一层雪。为了防止屋顶被压塌,父亲便找来一根竹竿,在竹竿的顶部绑上一块木板,把它伸向房顶的积雪处,往下一拉,厚厚的积雪就落到了地上。有时候父亲太忙,顾不得弄,我就学着父亲的样子,举起长长的竹竿去扒拉屋顶上的雪。可由于我个子太矮,刚碰到积雪,还来不及躲闪,雪就滑落下来,一下子全落到了我的帽子上、衣领内。冻得我咬着牙,连打冷噤。

在泥巴房里我一直住到了九岁。但在泥巴房里住的最后两年,夏天的时候,我们全家甚至都不敢在屋里睡了,生怕暴雨会把房屋冲垮。全家人一夏天都是在瓜地的庵棚里住的,只有父亲时常光着脚,淌水回去拿生活用品。

泥巴房扒掉后,新盖的瓦房是红砖绿瓦的,是在我们家以前的晒场里盖的。那里地势高些,下暴雨时再也不用怕水会灌进屋子里。而且新房的东屋和西屋各有一个大窗户,屋里可比从前亮堂多了。

为了建这个新房子,父亲母亲不但拼了命地在地里劳作,还养起了猪、牛以及鸡鸭鹅。平常时候连鸡蛋都不舍得吃,都拿到集市上卖了,攒钱。为了能替父母分担一些,我经常放了学就挎着草筐下地割草,草割回来我还要去喂那些牲畜,等把它们都喂好了,我就去帮母亲烧火。

上梁那天,村里人都来了,别提多热闹了。当瓦工把那根系着红绸子的房梁拉上去的时候,父亲在一旁点燃了鞭炮。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,瓦工在房梁上把母亲准备好的糖果和水果一起撒向围观的人们。大家伙都兴奋地弯下身去抢,那种气氛,从前只有过年或者村里有人结婚的时候才有。后来,我才看到房梁上那根红绸子,居然是父亲用图钉钉上去的,他把一枚枚图钉拼成了:一九八八年。

1997年春天,父亲去世了,村里很多人都在议论:“可怜啊,几个孩子还都没成家。”“是啊,少了那根顶梁柱,那个家也就不成家了。”……

母亲装作没听到那些闲言碎语。她默默地学会了犁耙栽种,别人家天黑前就能收工,而我们经常在地里忙到半夜,有时候第二天天还没亮又要起来下地干活。就因为母亲的不服输,就因为我们不想让别人的预言得到验证,所以我们每天都起早贪黑地忙碌着。

2010年,当年红砖绿瓦的房子已成危房。村里很多人家都建起了新楼房,也有的把旧瓦房重新加固一下,留着养猪,或者放置杂物。

母亲在新年伊始,召集我们开了个家庭会议:“你们平时虽不常回老家,但过年的时候回来,也要住几天,我决定在老屋的位置上盖一套楼房。我们一大家人应该住得宽敞点。再说了,你们城里的房子楼梯太高,我不习惯不说,主要我离不开这里,因为这里还有你们的父亲。”

在得到我们的一致同意后,母亲高兴得像个孩子,她乐呵呵地说:“你们只管忙自己的事情,盖房子的事不用你们操心,保证让你们明年春节回家就能住上大房子!”

在盖楼房的那段日子里,我怕母亲太操心,累坏了身子,经常打电话询问母亲的身体状况,以及盖房进度。母亲每次在电话里都说不累,又说现在盖房子都是包工,沙子、石子、水泥都是打电话过去,人家就会送来的。听了母亲的话,我放心许多。

果然,我在七月半回去的时候,一幢两层半的楼房拔地而起,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正赶上二大爷来我家串门,他劈头盖脸对我就是一阵训斥:“你们家盖房子,咋不回来个人看看?你不知道,你母亲每天都要把房前屋后的砖头块和掉下来的水泥捡起来,真是一点都不舍得浪费啊!手都磨破了。你们咋能放心?”

母亲在一旁听到了,笑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摆摆手说:“别听你二大爷的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砖块和那些水泥都被我铺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下面了。你去走走看,光滑着呢。”

我看着新盖的楼房,窗明几净,房门清新。看了看母亲,满脸皱纹,双鬓又添了几缕白发,不由得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湿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