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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08月25日
故乡的蒲草
□徐宜秋
夏天的风掠过河岸时,总裹着些微甜的水汽,混着一缕说不清的草木清气,那正是蒲草独有的味道,像故乡递来的第一封书信,轻轻拆开,全是潮湿的绿意。
蒲草,雅称香蒲,是最懂水性的草木。它的根须在淤泥里织成密网,茎秆中藏着细巧的气腔,哪怕洪水漫过腰身,依旧笔挺地立着,不像芦苇总爱弯着腰。蒲茎大半藏在水里,近水处浅白如瓷,往上渐染青碧,等钻出水面时,早已比人高了。蒲叶一片抱着一片往上蹿,远望如千柄绿剑出鞘,凛然里透着侠气,难怪《诗经》要赞:“彼泽之陂,有蒲菡萏”,把它与荷花并置,原是识得这份草木的清贵。
这草木的生命力堪称奇迹。它偏爱河滩、池塘,水深二十厘米就能扎根,八十厘米也能舒展,寒冬零下九摄氏度冻不死,经几场春雨洗礼,便呼啦啦长满泽塘。那绿不算张扬,却像墨滴入砚,慢慢晕染开,把整个水面织成绿毯。生态学家说它是“环境工程师”,根系能吸附重金属,把污染的水滤得清亮;乡下人只知它是“定海神针”,有蒲草的地方,岸就稳,水就活,连鱼虾都格外多。
清明前后的蒲草最是娇憨,新叶刚从水里钻出来,嫩得能掐出水,乡人叫它“蒲菜”。沸水焯过,用凉水浸去青涩,拌蒜泥香油,一口下去,满是春天的清冽;或是剥开茎秆取嫩芯,与鸡蛋同炒,绿白相间里,草香混着蛋香,嚼起来竟有丝清甜,像把整个湿地的晨露都含在了嘴里。
仲秋的蒲棒是孩子们的星辰。经过一夏酝酿,原本嫩黄的穗子变成深褐,饱满得像要炸开。摘下来互相追逐,蒲棒相撞的瞬间,无数白绒毛簌簌飘起,像突然落下的雪。那些绒毛是蒲草的种子,每一粒都带着小翅膀,乘着风能飞到河对岸、山那边,明年春天,哪里落了雪,哪里就长出了新绿。
秋深时蒲叶黄了,乡人便背着镰刀去收割。枯黄的蒲叶经水浸、日晒,变得柔韧如丝,能编蒲席、蒲扇、蒲包,还能纳成蒲鞋、织成蓑衣。蒲席铺在土炕上,软得能陷进半个身子;蒲棒里的絮填进枕套,夜夜都能枕着草香入眠;下雨时披件蒲草蓑衣,雨水顺着叶缝滑落,浑身都干爽。那些年的乡下,哪家没有几件蒲草做的物件?它普通得像墙角的泥土,却把日子焐得踏踏实实。
没想到这乡间俗物还藏着深情,汉乐府《孔雀东南飞》里的刘兰枝在投水自尽之前,对焦仲卿说:“君当作磐石,妾当作蒲苇。蒲苇纫如丝,磐石无转移。”原来蒲草的韧,早被古人看透,成了爱情里的铮铮誓言。到了宋代,道潜创作了一首七言绝句《临平道中》:“风蒲猎猎弄轻柔,欲立蜻蜓不自由”,风里摇曳的蒲叶,竟托着蜻蜓的闲逸,把江南的五月写活了。
离开故乡后,很少能再见到大片的蒲草。公园湖边偶见几丛,孤零零立着,总觉缺了些什么。后来才懂,蒲草的魂,原是要连着人间烟火的,塘埂上浣衣妇人的木槌声,岸边孩子追逐的笑声,远处炊烟与近处水声缠成的雾,都该是蒲草的一部分,就像那些朴素的日子,看似平淡,却藏着最熨帖的温暖。
昨夜又梦到故乡的泽塘。风掠过蒲叶,沙沙如私语,新抽的嫩芽在阳光下舒展,像无数双小手,托着急匆匆掠过的流云。而我站在岸边,忽然明白,所谓故乡,或许就是这样一缕草木香、一片飞絮雪,一些刻在骨子里的光影。无论走多远,只要闻到相似的气息,看到相似的绿,心就会轻轻落下,像一缕找到根的蒲绒。
